“航空航天產品就是要確保萬無一失。”這是陳仁桂每次在采訪中常會說的話,道盡了航空鋁合金鑄造所要求的極致精確。
在廣西南南鋁加工有限公司熔鑄車間,記者見到了年僅37歲的大國工匠——陳仁桂。他中等身材,身著深藍色工裝,手上拿著一個手電筒,舉手投足間顯得干練沉穩(wěn)。
“手電筒是起鑄時觀察鑄錠用的,打光才能看清楚缺陷?!标惾使鹫┧笥谌蹱t與軋機之間,記錄每一組關鍵數據。他從一名普通熔鑄工成長為4次打破世界紀錄的國家級技能大師,帶領團隊實現了高端鋁合金材料從依賴進口到自主創(chuàng)新,為我國航空航天等重大工程提供了堅實材料保障。
靠自己干出來
陳仁桂的成長軌跡,始于一條“少有人走的路”。
十幾年前,手握名校文憑的陳仁桂,放棄進入成熟穩(wěn)定企業(yè)的機會,加入尚在試產階段的南南鋁加工,扎根最艱苦的熔鑄車間,成為一名技術工人。
這個在外人看來有些冒險的決定,背后是他深埋心底的“航天夢”。鋁合金被譽為現代工業(yè)的“萬能金屬”,更是航空航天領域的“脊梁材料”。當時,我國90%的寬幅鋁合金材料依賴進口,大飛機、高鐵等關鍵領域受制于人。自主研發(fā)新型鋁材,這讓陳仁桂看到了實現夢想的機會。
車間里常年熱浪襲人,鋁液溫度高達700攝氏度。隨著爐蓋緩緩升起,紅光刺眼,記者感到一股難以忍受的熱浪撲來,那感覺無異于在夏天烤火。為了扎根一線學到真本事,陳仁桂到廠里第二年,就申請到車間當班組長。雖然工作服常常被汗水浸透又烤干,臉也被烤得黝黑,但是陳仁桂卻將這里視為實現夢想的起點。
2016年,一項重要任務擺在陳仁桂面前——3個月內要研制出寬度2520毫米以上的超大規(guī)格鋁合金扁錠。
這么大規(guī)格的鋁合金扁錠是當時國內從未有人攻克的技術難關?!昂诵募夹g等不來、買不來、求不來,只能靠自己干出來!”陳仁桂帶領熔鑄團隊開始了艱苦的攻關。
熔鑄涉及139個技術參數,每項都必須滿分,這是航空航天鋁材的嚴苛尺度。
一次次配料、一次次熔煉、一次次失敗……試驗記錄本堆起來有半人多高,報廢的試驗鑄錠見證了過程的艱辛。在最困難的時刻,有人動搖過,但陳仁桂始終堅定:“失敗是成功的學費,每一次失敗都讓我們離目標更近一步。”他組織團隊對每一次失敗進行“解剖麻雀”式的分析,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。
最大的難關是鑄造開裂和“漏鋁”問題。鋁合金扁錠作為航空用材,不容絲毫差錯。團隊經歷700多次技術攻關,創(chuàng)新開發(fā)出可移動刮水環(huán)鑄造技術,攻克了開裂難題。
然而,由于試驗次數過多,設備控制器內水垢堆積導致“漏鋁”,原有試驗線已無法滿足要求。陳仁桂果斷決定:在裝備最為成熟的6號線進行鑄造。當天,整個團隊屏住呼吸,看著鋁水從流槽一點一點注入結晶器。兩個小時后,隨著結束按鈕按下,現場歡聲雷動——世界最大規(guī)格鋁合金扁錠一次性鑄造成功。
之前為了生產鋁合金扁錠,公司曾重金聘請國外專家指導,但在失敗35次后,外國專家留下“這么大的規(guī)格鑄不出來”的斷言,黯然回國。“外國專家到點就要下班,還規(guī)定我們一共只能問30個問題,他走后我們決定自己干?!闭顷惾使鸷蛨F隊的“死磕到底”,才有了后來產品成功鑄出的故事。
這一突破,標志著我國在高性能鋁合金材料領域取得了從無到有的歷史性突破。
開啟跨界之旅
“那7天,我們走完了別人10年未走完的路?!被貞浧鸫箫w機研制鍛件攻堅之路,陳仁桂依然心潮起伏。
2016年,公司接到為大飛機研制鍛件的緊急任務,要求20天內交付。此前,國內一家企業(yè)為此攻關10年未果?!半y道就不做了嗎?總要有人來做,那就我們來做?!标惾使饹]有退縮,他針對南寧10月份晝夜溫差大的氣候特點,研究不同水溫下的生產工藝。7天后,他們成功鑄造出符合需求的產品。
大型航空航天器的結構件很多都是一體成型,鋁合金鑄錠的尺寸決定了航空航天器的大小和空間。在研發(fā)過程中,還需解決高效潔凈化、鑄造成型、鋁合金熔體高效除氣除渣等操作難題。
“隨著鑄件體積的增大,很多問題隨之而來。比如,這次合格,下次合不合格?這塊合格,那塊合不合格?外面合格,里面合不合格?品質均勻性是最難解決的?!标惾使饘⑸a一線遇到的每一個技術難題,都視為技術創(chuàng)新的突破口。
他提出硬鋁合金軟起鑄方法,成功鑄造世界最大規(guī)格航天用扁錠,成品率提升26.1個百分點;他創(chuàng)新結晶器增強冷卻鑄造方法,鑄造出亞洲第一寬的超大規(guī)格飛機蒙皮板用硬合金扁錠,使企業(yè)成為亞洲唯一擁有此技術的企業(yè);他研發(fā)雙排水逐級均勻冷卻鑄造方法,成功鑄造硬鋁合金扁錠和大規(guī)格圓錠,實現關鍵材料自主保障。
在中國航空航天事業(yè)不斷攀登高峰的征程中,眾多團隊默默支撐著每一次探索的堅實腳步,陳仁桂團隊正是其中的重要力量。他們鑄造的不僅是鋁合金扁錠,更是大國重器的“脊梁”。
2025年6月底,陳仁桂開啟了自己的跨界之旅——從熔鑄轉向軋制,著手建立一套高精度的工藝參數體系。與深耕多年的熔鑄工序截然不同,軋制更講究“精密運維”,要與高度自動化、精密昂貴的設備打交道。
全新挑戰(zhàn)、從零開始,他卻很樂觀:“我的知識體系,可以從材料制備擴展至更廣闊的領域?!?/p>
保持空杯心態(tài)
在熔鑄崗位上,陳仁桂以“十年磨一劍”的堅韌,創(chuàng)造了不平凡的業(yè)績。
他深知,個人力量終有限,團隊強則事業(yè)興。作為公司“尖兵創(chuàng)新工作室”的領銜人,他將大量精力投入到人才培養(yǎng)和技術傳承中。
陳仁桂常給團隊講一個令人深思的故事:曾有一位老師傅告訴他,以前火箭兩年打3發(fā),全靠人工,廠里特級銑工決定全廠績效;現在一年打30發(fā),全是數控銑床,那位沒跟上節(jié)奏的特級銑工,只能當倉管到退休。
“必須保持空杯心態(tài)?!标惾使鹫J為,當代工匠必須是知識型、技能型、創(chuàng)新型相結合的復合型人才。他以此勉勵自己,并毫無保留地將十幾年積累的知識、經驗和絕活傳授給同事。
和陳仁桂同齡的雷翊君,現在是熔鑄中心的一名工長。雷翊君學機械出身,他的冶金知識主要來自陳仁桂的言傳身教。
“陳大師是用生產中遇到的問題來教我們,帶著我們一個一個解決問題,不但讓我們知道該怎么做,還知道為什么這樣做,問題解決了,本事也學到了?!崩遵淳f。
在陳仁桂的團隊里,從工具使用、安全規(guī)范,到產品缺陷分析、工藝優(yōu)化,他都手把手地教。在處置生產問題的時候,他在旁邊看著徒弟干,鼓勵學徒大膽創(chuàng)新嘗試?!爸灰以诂F場,失敗了責任都是我的?!标惾使鹫f。
在他的悉心培養(yǎng)下,一支富有激情、勇于創(chuàng)新、能打硬仗的高技能人才團隊迅速成長。更可貴的是,陳仁桂牽頭制定《鋁及鋁合金熔鑄工技能等級認證標準》,推動職業(yè)技能等級認證改革,為廣西乃至全國鋁產業(yè)培養(yǎng)高技能人才夯實了基礎。
在接受記者采訪時,陳仁桂還忙著準備次日到一所大學進行宣講。此前,他多次走進大中專院校和中小學校園,分享自己的成長歷程和奮斗故事,在廣大青少年心中播撒下熱愛科學、崇尚技能的種子。
“手藝是手上磨出來的,創(chuàng)新是試驗試出來的。遇到難題不要躲避,那是個人成長進步的臺階?!标惾使鹫f,把普通的事做到極致就會成功,你只管努力,時間自會給你想要的答案。(經濟日報記者 童 政)